杨国荣:从阳明心学的角度看人类命运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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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明心学有很多方面,我们可以从多个角度加以考察,我们今天的主题是“中国智慧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所以我对王阳明的解说今天主要也是为了这个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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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随着历史的发展,人类已经越来越成为一个命运紧密相连的共同体。从经济的发展、普遍的安全到生态的维复等等,各方面都成为了休戚与共的共同体。这个共同体它不同于个体性的存在,也不限于特定的地域、民族、国家,而是表现为基于经济、政治、生态为纽带的一种相互依存的这样一种人类的存在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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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种存在形态,它既涉及一些现实的社会关联,包括人类存在的共同条件,以及人类文明发展的共同前提;同时它也涉及一些专业层面,包括形成地域上的价值共识,在专业层面上达到某种专业层面的共同的趋向等等。这样一种意义上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它本身也可以从不同的方面去加以考察,王阳明心学可以说从一个方面,我们理解这样一种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很重要的理论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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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谈王阳明心学和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关系,当然不能离开阳明心学主要的组织。谈到阳明心学,我们就会联想到,作为心学,它首先是以心为体,关键在于这个以心为体或者说以心为本,并不是说以人的心、人的意识去构造一个物理的世界,它的意义更在于,这个世界、外物它的具体的存在的意义,是相对于人而呈现的,世界存在并不依赖于人,但是它的意义呈现却是离不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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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王阳明举过一个例子,深山中的花自开自落,这种花自开自落跟人之心并没有关系,但是花所隐含的意义,它这样一种鲜亮、美丽的特点,却是相对于人而呈现的,在人之外,这种生命意义就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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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深山中的花是如此,而且在社会领域当中同样也是如此,从社会当中最基本的人来说,人首先是一种有生命的生物体,生物性的存在,对一个没有伦理的、或者政治意识的人来说,他人首先就仅仅表现为一种有生命的生物体。就家庭而言,如果一个人缺乏孝亲、敬兄的意识,那么兄和亲对他而言仅仅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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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相对于真正具有了伦理意识,应当孝敬父母、尊敬兄长这样的伦理意识,那么相关的对象才会呈现出他的伦理意义。所以王阳明说的心和物的关系,主要不在于我们用人之心去构造一个外部世界,而是外部世界的意义是相对于人而呈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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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人类命运共同体,同样人类命运共同体也是首先表现为有意义的存在形态,这种存在形态又是跟人息息相关的,它不是人之外的一种未知世界的存在,也不是人出现以前的洪荒之世当中的存在,而是人生活其间,也通过人自身的建构而形成的这样一个现实世界,这样的现实世界同时也呈现为一种有意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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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一种有意义的现实世界,而对意义的关切就构成了我们承认、关注这样一种命运共同体。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心学以心为体所包含的那样一种意义的关切,为我们承认、接受、认同这样一种命运共同体提供了一种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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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人类命运共同体一方面是不限于特定的个体,也不限于特定的地域。另一方面,它又是和共同体当中不同个体对这种共同体的认同、接受,离开了共同体当中不同个体对这个命运共同体的认同和接受,那么共同体本身就会变成一种抽象的、空洞的存在形态,所以这个个体意识就显得十分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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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阳明那里,他对个体意识有着多方面的考察,对王阳明来说,其中最内在的个体意识或者自我意识表现为良知,良知我们都知道,它首先是具有一种自我的、个体的这样一种特点,表现为个体和自我的道德自觉,是个体进行道德选择、进行道德评价的这样一种根据和组织,这些都是个体自身和自我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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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同时王阳明又一再强调,良知并不仅仅限于个体,它同时又是和普遍的礼仪、道相关,可以把它看成普遍的礼仪和道的内化形式,为人们的行为提供普遍的引导。正因为良知它包含着这样一种普遍性的道的内涵,是一种普遍性品格,所以它可以为人提供普遍性的道德引导;妥实又包含着对他人、对群体的责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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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王阳明对良知,与良知相关的这样一种对他人、对群体的普遍道德意识是非常重要,他一再提到,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就是从良知出发,对他人、对群体承担起个体应当承担的责任,由此建立起一种普遍的道德秩序,使整个社会呈现一种和谐的形态。在这里就体现了个体所具有的一种对社会、群体、他人的普遍的责任和义务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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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类命运共同体来说,我前面一再提到,它不仅仅限于对个体、群体的关切,它同时也呈现为对个体、群体之外的他人、群体的关切。良知当中所隐含的这样一种普遍责任意识,和对他人的意识,在一定意义上也构成了我们现在谈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候,所隐含的这样一种普遍的责任意识一个理论的前提。前面提到的以心为体所隐含的意义的关切,和良知所隐含的普遍责任意识,在不同意义上都构成我们认同、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一个重要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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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阳明心学当中,以心为体所隐含的这样的意义的关切,和良知所隐含的这样一种责任的意识,同时又进一步引向一种天向清,这样一种情怀在王阳明那里就表现为万物一体的观念。从历史上看,万物一体当然不是王阳明第一个提出来的,在王阳明之前,张载提出了“民胞物与”的观念,“民胞”就是把天下之人都看成是我的同胞,把万物看成是我同类,以这样一种意识去对待人之外的对象,对待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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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程颐进一步提出了“圣人以天下万物为一体”,更进一步把“天下万物为一体”这个观念提出来。基于前人的思想,王阳明对“万物一体说”做了进一步的阐发,他特别强调,万物一体包含着无人己、无物我。无人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说,王阳明区分了两种对待他人的立场和态度,一种是从利益出发,以利益的关切来对待自我之外的他人。出于利益的这样一种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最后会导致的常常是人与人之间的紧张和冲突,最后甚至会引向骨肉相残,这是王阳明自己一再提到的,骨肉相残这样一种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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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对的,在王阳明看来,人与人交往应有的原则就是从人道出发,从一种普遍的关切、同情之心来对待他人。这样一种关切包括由近而远,就是普遍的恻隐之心,基于人道的恻隐之心推而广之,从近的家庭到他人、社会,形成一种对孤寡的、残疾的我们今天说的弱势群体,都给予同样的关心、关切、关怀,由此整个社会就像一个比较和谐的共同体。这是从“无人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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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万物一体说”当中另一个重要观念就是“无物我”,“无物我”是人格对象世界与万物的关系。从“无物我”的角度来看,按照王阳明的理解,人有责任对待山川草木这样的对象都要加以爱护和珍惜,这里既有生命意义上的存在,也有无生命的存在,山川是无生命的,草木是有生命的。不管是对待无生命的自然还是有生命的自然,都要以一种关切之心,由此就形成了天和人、自然和人之间的一种和谐的关系。这种关系从今天来看,事实上包含着建立生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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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儒学的角度来看,和孟子所提出的仁民爱物这样的观点前后相承,我们都知道孟子提出仁民爱物,仁民就是以人道的原则去对待他人,对待一般的民众,对待其他社会成员;爱物,就是进一步把人道的原则用于到人之外的其他对象,由此建立起一种和谐合理的普遍的社会关联,和人与天、人与自然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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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的“无人己”、“无物我”,我们都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共同体当中提出应有之意,我们今天讲人类命运共同体,既涉及社会当中人与人之间建立一种和谐的关联,也包括人与自然之间建立一种和谐的联系。所以王阳明在万物一体说,在这个意义上前面包含这两个方面,和我们今天所说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有这样一种相关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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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一步看,万物一体所隐含的天下情怀,同时又包含着对具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或者具有文化差异的个体的尊重和宽容。王阳明在讲学的时候一再地提醒学生,你跟人家讲学的时候,不能拿着一个圣人的架势去讲学。所谓拿着圣人的架势讲学,就是从文化的优越感出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人,这就缺乏了对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的尊重和平等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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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种意识,如果我把它和《中庸》当中“道并行而不相悖”,我们就可以看到,在引申意义上,隐含着对不同的文明,对文明多样性的一种肯定、尊重和包容。我们都知道,《中庸》当中关于人类共同体这方面,有两个值得注意的观念,一个是万物并列而不相害,一个是道并行而不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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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并列而不相害,主要涉及我前面提到的,王阳明所说的无人己、无物我,它的深层含义就是要给这个世界上不同的个体都有一种生存的空间,它们可以有存在下去的前提和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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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并行而不相悖,这个道既有本体论、形而上学的意义,表示一种存在的原理;同时道在广义上又指普遍的价值原则,道的社会理想等等,这里的“道”更多是后一个意义上的。道并行而不相悖,它的逻辑含义就是不同的价值原则,不同的社会理想、价值理想可以并行而不相悖,不是彼此排斥。从今天的角度来说,就隐含着对文明的差异、文明的多样性的肯定和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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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类文明共同体来看,对文明的差异和多样性的宽容、尊重,是构成它的重要内容,王阳明心学当中提到的万物一体以及与此相关的观念,对我们今天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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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心学角度来看,以心为体所隐含的意义关切,良知内涵的责任意识,以及万物一体所涉及的天下情怀,都还有一个具体落实的问题。这样的具体落实在王阳明那里,从逻辑上说,它又是和王阳明所说的知行关联在一起,就是知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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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知行合一,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理解,从动态的角度看,它意味着先天的良知通过行的过程,逐渐达到一种自觉的意识。它同时也涉及知和行之间的互动,在这个意义上,行要有知来引导,以取得自觉形态,没有知的引导,行是盲目的;另一方面,知必须要落实于行,知而不行就等于未知,真正的知就是要通过落实于行而得到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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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从这样一种知和行相互统一的的关系去看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话,同样我们可以注意到,这个观念对我们正确地把握、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观念有它的理论上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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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的角度来说,我们今天讨论人类命运共同体,涉及对人类命运共同体具体内涵的理解,包括把人类命运共同体和血缘意义上的自然共同体和利益共同体区分开来,对人类命运共同体所以可能的这样一种条件、前提的理解、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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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人类命运共同体并不是现成摆放在那里的存在形态,它是需要我们通过实践过程去构建的,所以我们讲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构建就意味着它不是已经有的,已经现成摆在那里的,它是需要我们通过努力去构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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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过程当中,我们就会涉及不同的方面,涉及到经济、生态、政治等等不同方面。从经济上说,建立一种经济上的合理的互动关联,有序的经济运行的模式,包括具体而言,肯定经济全球化的趋向,反对贸易保护主义等等,这都是从经济层面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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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态上说,生态已经成为全球性的问题,各个国家都不能独善其身,包括温室效应的控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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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问题,一方面我们要反对单边主义,另一方面要反对恐怖主义、集团主义。所以真正的全局性的安全格局,就是要通过这样一种双重的立场来加以建构和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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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明本身的形态来看,在历史的过程当中,全球形成了不同形态的,基于历史根源的文明形态。对这种形态,我们不能有一种优越感,不能把某种文明形态看成是主导性、绝对具有优越性的,而是一种平等的,尊重多样性的文明形态,这也是建立一种和谐的人类命运共同体从全球范围来看一个必要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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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类以及人类文明的发展来看,这里又涉及到和科学的关系。科学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另一方面科学包含着一种可能导致的负面结果。所以我们应当使科学造福人类,而不是对人类构成威胁的形态,像我们今天的生物技术,包括基因技术、人工智能都有这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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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何通过这样的实践,调节、引导、控制,使科学真正地造福于人类,把人类引向一个和谐的人类共同体,这也是我们今天在实践层面上需要关注的问题。

好,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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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现场录音记录,未经作者审阅

2019年3月27日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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